
忽然,我闻到医院的味道,就是那种消毒水的臭味。心头一紧,我清醒过来,一眼就看到妈妈黑黑的短发,妈妈一摇一晃地背着我走进卫生所。偏头看了一眼窗外,太阳已经升得老高,我听到锅碗碰撞的声音,难道我一觉睡到了中午?
妈妈抱着把我放下来,告诉医生我昨晚一直在发烧,早上烧退了现在又开始烧。医生拿起压舌板,我仰起软软的头,张大嘴巴,在压舌板压住舌头的瞬间,我啊了一声。医生转身拿起体温表,我又张开嘴抬起舌头,然后含住体温表,紧紧地闭上了嘴巴。
医生笑了起来,对妈妈说:“你屋里这妹子蛮灵气咧!”
妈妈苦笑着说:“你不知道她这点灵气拖累了我多少年啊!这姑娘是抱着药罐长大,还不会吃奶她就先会吃药了,所以进医院看病从不需要你交代她该做什么。”
说话间,医生把听诊器伸进我衣服里,一下按到我的胸口上。真冷啊!我想听医生表扬我不怕冷,便咬紧牙关,谁知身体不听使唤地哆嗦起来,牙齿开始打颤。
妈妈帮我拢了拢衣服问:“很冷吗?”
我说:“我不冷,是医生的手冷。”
妈妈说:“没事,一会儿就好了。”
医生开了些药,说要打针,妈妈让我趴在她的大腿上。裤子被拉下去,屁股凉凉的,是医生在擦酒精,我握紧拳头,死死地闭上眼睛。这时,针扎进了肉里,怪的是今天打针不像平时那么痛,就像我们玩小家家把削尖的木棍扎在肉上,于是我没哭。
妈妈拉起我的裤子,亲了我一下说:“你今天真乖1
软软地趴在妈妈背上,我们一摇一晃地回家,眼前浮现出昨天走进教室的一幕,满教室惊讶的眼神,毛金华拉着我的手,宫丽红眼睛睁得大大的说我差点死了。再往后去,我看到爷爷的黑漆大棺材,看到几个抬棺材的男人,还看到伯娘她们拉着棺材号丧。
眼泪刷一下涌上眼眶,又一串一串地滚落到妈妈的后背上,只一会儿我就呜呜地哭出声来了。
妈妈扭头问我:“好好的你哭什么?”
我伤心地说:“妈妈,我一点也不想死,我不敢一个人睡在棺材里面。”
妈妈重重地打了一下我的屁股说:“你胡说什么呀!发发烧怎么会死呢?回去吃点药明天就好了。”
妈妈说得很简单,可我一点力气都没有,说话的声音空空荡荡的。也许明天我就会像爷爷那样说不出话来,后天就会被家里人装进棺材里去,再后天就该抬去埋了。这样一想我伤心了,眼睛一闭就没完没了地哭起来,妈妈也跟着我哭了,这样一来更证实了我要死的事,很害怕,我索性扯开嗓门放声大哭。
哭啊哭啊,脑袋开始嗡嗡地叫,就像有千万只小虫子对着我唱歌。我止住哭声凝神去听,嗡——嗡嗡——嗡——嗡嗡,声音忽高忽低忽轻忽重,真是有小虫子在给我唱歌呢!我忘记了伤心的事,静静地去听,听着听着就睡了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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