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葛害臊地喊着爸爸!
电熨斗遗忘在垫布上散发出糊焦味。妹妹尖声提醒母亲,母亲赶紧拔下插座,并为自己专注地觑视绿猿先生而感到羞惭。她挪近凳子,敬仰地问绿猿先生认识钟嗣成先生吗?
绿猿先生说认识,并说他们一块唱过连台。
噢!母亲更加仰慕,说她听过他的《录鬼簿》,问绿猿先生唱的是哪本?
绿猿先生回答说《大劈棺》、《倩女离魂》,没准呐。
母亲谦和而又关切地问老先生胳膊没啥不灵便的,干吗不去唱念做打、粉墨登场赢个满堂彩,倒要躲在椅背后唱双簧呢?
仿佛遇到了知音,绿猿先生掏心地说他从小赚了副好嗓子,手脚看似灵便其实僵硬,就落下了这喜好。扬了名,不唱也对不住捧场的老茶客、老票友呀。
“那您都闯些什么码头呢?”
回答说有南京、天津、北京等地,反正专拣热闹集市搭台,你方唱罢我登场,山水四季轮流转。
做娘的收敛起笑容,说让她儿子也跟着这么跑?
绿猿先生说葛会比他有出息。
“罢!罢!罢!就让这个畜生去吧,是他自找的!”父亲自嘲地哈哈大笑,摇头道他葛家没想到出了个戏子!
葛背抵着木梯,四肢攀援往上缩。绿猿先生接踵而至,一步步往上登。这种处境是由令人生畏、不可阻挡的意志和由它繁衍的猎获渴望所构成。葛“咚”地倒进暗室般的阁楼里,像是掀翻的乌龟,绿猿先生弯膝跪在他身旁,灰白色的粉脸凑近他,顿时他的思维化作一缕轻烟脱离躯壳。葛听到耳畔的细语,这催眠似的声音在提示和唤起他内在断断续续、尚不成形的欲望,混乱却非常冥顽。欲望一旦产生,他就被绿猿先生的双手逮住了。
葛跟随绿猿先生来到南方一座依山傍水的偏僻小镇。先生的培训学堂设在这里,他施展表演活动的地区则在长江、秦岭以北。按照地理顺序,他向葛阐明这就叫走南闯北。
这个镇有一种受民间戏曲熏染成癖的乡风。并不是说它是某个剧种的发源地,也不是说它精通于什么唱腔,而是说它的生活里隐隐约约、随处可见这么一种乐舞戏谑的倡优形式。他们的衣着经过自制提炼的颜料配色显得格外鲜艳,并附有各种道具式的腰带、挂包等小佩件。堂屋的墙上贴着孟姜女、铁拐李等一些剧中人物的画像。话里话外也常夹带桃花人面、男王后、一文钱这样的古戏典故。尤其是到唱晚的时候,便可听到随风而飘的哼吟,葛请教绿猿先生后得知,这哼吟之声介于弋阳腔和楚调之间。
葛被这种声音搅得既兴奋又疲惫,睡眠总是在似清醒非清醒的状态。清晨,他还在迷迷糊糊,就被重重一记惊堂木拍醒,心脏骤然加速。他起初以为这是唱晚的延续,将他从隔岸观火引领到倾身意境。绿猿先生身着长袍走进他的睡房,手掌抖出双袖捧在胸前,扫了一眼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困惑表情,告诉他要记住惊堂木的声音,它以后每天召唤他去练功,无论刮风下雨、白天黑夜、身置何方,只要听见它拍响,立即到堂。这时葛才明白惊堂木的声音远非唱晚美妙。他问能不能用别的办法起到通知的作用,惊堂木令他心惊肉跳。绿猿先生摇摇头,告诫他必须适应惊堂木的关键所在:演双簧一拍它就表示人物关系开始,前头的任何举动都要听背后的操纵。
啪!
他沿着高墙相夹的石板道走去。
先生从不更换他的长袍。葛的脑袋推成平头,一身短打扮。两人对阵,收腹深呼吸,吐出体内浊物和杂念。葛只觉得脑内一片苍白。
听到做的喝令,葛双手高举,手心向上,上身缓缓向后仰弯,一直弯到手指及地。
双腿蹲下,脚跟提起,脚掌提起,游移走矮步……
空巷狗迹,绿猿先生掌着烛灯由葛陪伴插牢大门横栓,然后缓慢地折回。火苗摇晃,葛看见先生的黑影拖得很长,映在青石板的地面,又贴在墙壁移动。他嗅到夜晚清凉的空气被房基腐败物侵蚀的气味。起初默默无语地走路,快接近他睡房的时候,绿猿先生才用教导式的口吻说葛的条件很好,他看中葛不是没有理由的。但不要居此自满,山外有山,天外有天,年青更要除掉好表现自己的恶习。学双簧葛演前台傀儡,首先就是要忘却心中的自我,进入角色。只有忘掉自己,才能进入背后的声音形象,完成默契的双簧。
啪!
晨露从盆景里的葵树枝上坠地,启明星还在深邃的夜空闪烁,绿猿先生就把葛召到学堂的天井里。此时万籁俱静。天井里摆了张桌子,桌子上放了六杯酒。葛被示意与先生一齐举起一杯酒,仰首望着无垠的天空和繁星,泼了。又端起杯酒,朝地,划了道半圆圈也泼了。端起最后一杯酒,相视片刻,一饮而尽。
| 上一页:轰的一声齐齐地放出去 | 下一页: |